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兴趣联盟 - 读书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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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自己“眼中的梁木”与他人“眼中的刺”

    1创世记 2010-08-21 23:11
            当文化界谈论忏悔、要人忏悔变成一种时髦,忏悔的真义实际上已被误读、改写和损害,直至隐匿。这个最
    初源于圣经的神学名词,在今天的中国,被一些文化人发展成了一种充满专断的话语权力,一种据说可以测
    度一个人的心灵是否健康的古怪标记,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冷漠的词。他们举例说,日本人应该忏悔,“文革
    ”中劫后余生的人应该忏悔,余秋雨应该忏悔,诸如此类。这都没错,需要继续追问的是:我们对忏悔问题
    的思考,建基于怎样一种事实基础和心理疑问?我们又如何进一步向民众证实,当历史的脚步已经远去,忏
    悔依然是必须而迫切的?另外,忏悔的哲学依据是什么?谁是忏悔的接受者和监察者?忏悔最终又要达致一
    种怎样的精神效果?
      在类似的问题面前,多数人语焉不详,以致忏悔在他们笔下变得空洞,并带着强制色彩。由此也可见出
    ,文化人有时对一些神圣命题的处理是多么的草率。我担心在现有的语境里继续讨论忏悔问题,可能会产生
    一批以审判者自居、只要求别人忏悔的奇怪团体,他们最终可能被自我的弱点和语言的暴力所捕获,从而不
    自觉地落入历史悲剧的圈套。这方面并非没有惨痛的记忆。在中世纪,罗马天主教以忏悔的名义,用“赎罪
    券”的方式大规模敛财,欺骗信徒;在“文革”,认罪书像谎言一样的普遍,认罪成了逃生的手段。这样的
    忏悔有何意义?
      忏悔在希腊原文里的意思是:心思改变,生出懊悔,转移目标。这表明,忏悔与每个人的内心和自愿有关
    ,它最重要的精神基础是真实,任何外力的强制都告无效。危险正是蕴含在这里,一些人无视忏悔的精神指
    向是内顾的,自我照亮式的,而把忏悔改写为刺向他人的剑,这样不但不能使忏悔成为心灵自我修复的途径
    ,反而会给人带来恐惧和不安,仿佛被人揭发私隐一样难堪。当下会有这么多人对忏悔问题反感,我想,这
    是主要原因之一。
      而我要指出的是,没有任何人拥有天然的精神优越感,可以用忏悔为由向别人施压,即使是耶稣在地上
    传扬悔改的福音,也是以尊重每个人的自由意志为前提的,更遑论我们这些常人了。无数次,耶稣诚恳地向
    犹太人指明通往天国的道路,但都遭到了他们的嘲笑和攻击,耶稣并没有因此生气,而是从他们面前退去,
    继续寻找属于他的羊,他说,“我的羊听我的声音。”(《约翰福音》十章)甚至当耶稣被人钉上十字架,
    他依然祷告说:“父啊,赦免他们,因为他们所作的,他们不晓得。”(《路加福音》二十三章)这难道是
    耶稣的软弱吗?不,正是他的忍耐、同情和受难,唤醒了无数人灵魂上的觉悟,进而认识自己是一个罪人。
      是罪人,才需要忏悔,正如是病人,才需要医生一样。然而我发现,那些控告别人有罪的人,往往把自
    己置身其外,他们忘了,大光临及一个人,首要的是照自己,而非检查别人。是谁赋予你审判的权柄?又是
    谁使你成为罪人中的特例?——他们可能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对于这种假冒为善的人,耶稣曾经很智慧地说
    :“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,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?你自己眼中有梁木,怎能对你弟兄说:‘容我
    去掉你眼中的刺’呢?你这假冒为善的人!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,然后才能看清楚,去掉你弟兄眼中的刺
    。”(《马太福音》七章)
        这真是一个生动的比喻,寥寥几句,便使人类的弱点无处藏身。在“刺”与“梁木”之间,先要去掉的
    是“梁木”,而忏悔,就是为了照亮原本隐藏的“梁木”——自我的局限性和罪恶感,是忏悔的核心内容。
    所以,一个活在忏悔中的人,一定是一个谦卑而自省的人,他因着对自己的深刻认识,也由此真正认识了人
    类——一个有缺陷,并对自己的缺陷有自觉的群体;一个活在忏悔中的人,绝不会声色俱厉地去审判别人,
    因为忏悔所指向的是赦免和宽容,而非审判。“人哪,每一个审判人的!你是无法推诿的,你在什么事上审
    判人,就在什么事上定自己的罪;……你这审判行这样事的人,自己却照样行,你以为能逃脱……审判么?
    ”(《罗马书》二章)保罗说这话的目的,还是要人自省,尤其需要警惕的是,不能将审判的剑对准别人,
    否则它必然是一场浩大而可怕的揭发与互相揭发,人类会再沦入像“文革”那样的人人自危之中。其实,人
    类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,而是自己,如圣奥古斯丁所说,我的心就是我的仇敌;马丁·路德也曾说,最大的
    教皇不是在罗马,而是在我们的心中。这些,真是至理名言。
      或许,我们可以再次提及《约翰福音》八章那个著名的故事:一位行淫的妇人,被经学家和法利赛人抓
    住了,带到耶稣跟前,控告她触犯了摩西的律法,要用石头打死她,问耶稣怎么处理。他们说这话,目的是
    试探耶稣,好得着控告他的把柄,耶稣一声不吭,只弯腰在地上画字。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,耶稣就直起腰
    来,对经学家和法利赛人说:“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,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。”于是,又弯下腰来,在
    地上写字。结果,经学家和法利赛人听见这话,就从老到少,一个一个都出去了,只剩下耶稣一人,还有那
    妇人仍然站在当中。耶稣直起腰来,对她说:“妇人,那些人在哪里呢?没有人定你的罪吗?”她说:“主
    啊,没有。”耶稣说:“我也不定你的罪。去吧,从此不要再犯罪了。”我非常喜欢这个像钻石一样锐利的
    故事,它使人类真实的处境昭然若揭。这个故事至少回答了以下几个问题:谁是罪人?谁没有罪?谁可以定
    人的罪?谁有赦罪的权柄?谁有能力叫人以后不再犯罪?对照起来,当下文化界被要求忏悔认罪的人太像故
    事中的妇人,而要求别人忏悔的人却太像经学家和法利赛人。似乎已经证据确凿,只等耶稣来宣判。然而,
    耶稣没有落入俗常的道德圈套之中,他反而向人类发出了惊世骇俗的追问:“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,谁就
    可以先拿石头打她。”
      经学家和法利赛人只好放下举起的石头,羞惭地退去。他们清楚自己有罪,“没有义人,一个也没有;
    ……因为世人都犯了罪……”(《罗马书》三章)基督教的伟大正在于此,它洞穿的是人性的本质——罪。
    这里的罪,不是指外面行为的诸罪(sins),而是指里面性质的罪(sin):先有罪性,然后才有罪行;是罪
    人犯罪,而不是犯了罪才变成罪人。令我感到诧异的是,在圣经中,一向以顽梗著称的经学家和法利赛人尚
    且能够认识到自己是一个罪人,没有定罪别人的资格和权利,而在我们这个时代,一些以理性著称的文化人
    却忽视自己的罪人身份,总想着清算别人的罪恶。岂不知,罪人没有定罪的权柄么?譬如,一个法官,自己
    犯了罪,他又何来权柄作出公正的审判?这是一个常识。《约翰福音》八章中那个行淫的妇人的确是一个罪
    人,但是,那些假冒为善的经学家和法利赛人也是罪人,在耶稣跟前,他们具有的是同一种罪人的身份,性
    质上并无差异,有的只是罪行的多与少而已。罪人的命运是等待无罪者的审判,而绝无彼此审判的道理。
      所以,面对那个行淫的妇人,只有耶稣自己留了下来,因为只有他没有罪,只有他完全圣洁。正如耶稣
    被钉十字架之前,被交到总督彼拉多那里审查,结果彼拉多三次对犹太人说:“我查不出他有什么罪来。”
    (《约翰福音》十九章)此前,耶稣自己也曾向所有人挑战说:“你们中间谁能指证我有罪呢?”(《约翰
    福音》八章)这就应了《哥林多后书》五章的一句话:“那无罪的,替我们成为罪,好叫我们在他里面成为
    ……义。”圣经所说的救赎由此而生。更为希奇的,有定罪权柄的耶稣,最后对那个妇人却没有定罪,而是
    赦免,“我也不定你的罪。去吧,从此不要再犯罪了。”多么令人安慰,耶稣深刻的怜悯和同情,如此具体
    而有效地援助了一个罪人,它不是通过施加审判压力的方式来达到的,而是借着赦免,使她的良心重新觉悟
    ,至终远离罪恶,“从此不要再犯罪了”。
      良心觉悟,对罪敏感,直至不再犯罪,这是忏悔所要达到的最终目标。它不是为了叫人难堪,也不是为
    了使罪人抬不起头来,恰恰相反,它的目的在于使人重获良心的标准,活着的勇气。一个人之所以忏悔,不
    是因为过去的隐私被人揭发,而故意作出一个请求原谅的姿态,这是毫无意义的;它内在的含义应该是,承
    认自己的生命有欠缺,承认自己有罪,为此,他感到内疚,继而萌发出改写自己生命痕迹的愿望;另一方面
    ,一个人之所以忏悔,也表明他相信在每个罪人之上,有一个绝对公义的价值尺度,像大光一样照着每个人
    ,使你一切的罪恶都无处藏身。前者是对自我的认知,后者是对更完全的生活的想象。二者的联合,忏悔的
    价值才会显现出来:已过的罪被赦免,将来的生活也有了重新开始的基础——公义的、良心的尺度。
      然而,现在文化界所讨论的忏悔话题,几乎完全偏离了忏悔原初的意义。大多数人判断一个人是否应该
    忏悔,主要是看他做的事情本身的对错,由此寻找表面的原因。我要说的是,如果一个人只是犯了错误,那
    他改正就可以了,但是,如果一个人有罪,是本质的污秽,那他需要的就是赦免。忏悔与赦免有关。遗憾的
    是,在中国的语境里,要正确地讨论忏悔问题,非常困难,原因在于,中国文化大多相信人性善,而少有罪
    恶感,所谓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,忏悔自然就变得毫无必要;况且,在一个没有宗教感的国度,忏悔的对象
    是谁?谁来接受我们的忏悔?“文革”期间,国人可以面对毛泽东像痛哭流涕,争表忠心,一旦偶像摔碎,
    自己内心的价值标准也随之溃散,面前有的只是一片废墟,谁也不比谁好多少,忏悔不仅显得多余,而且矫
    情。
        这样看来,没有终极意义上的信仰,实在不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幸福。它使得我们作任何人性真相的探查
    ,都会面临难以深入的局限和困难。
      忏悔一词的意义会在当下的语境中被滥用和歪曲,也就不奇怪了。其实,在我看来,就当下的中国而言
    ,最重要的还不是国人是否对一些具体的、有愧的事情有懊悔的表现,而是如何让文化界认识人真正的本质
    ——人有限,人也有罪,人里面的罪性是人会做出许多愧疚之事的内在根源。另外,还必须在人现有的生活
    中建立起新的确信,有价值的确信。确信的意思是,坚定地相信人生中有一些事物是值得我们为之生并为之
    去死的。那个叫约伯在受难中懊悔,叫苏格拉底从容赴死,叫耶稣默默无声地上十字架,叫马丁·路德在黑
    暗的中世纪订出他的九十五条,叫犹太民族在劫难中坚韧不拔地活下来的,就是他们内心那牢不可破的确信
    ,在坚定地支撑着他们。有了确信,忏悔才有对象和标准。忏悔是面对过去的,是一种洗涤,表明为罪而伤
    痛;确信是面对未来的,意味着与神圣、超越、公义的价值相结盟。一旦每个人承认自己在本质上有罪,并
    确信神圣、超越、公义的价值之光的照耀,他对自己有限的生命的道德承担和良心觉悟的过程中,负疚感一
    定会越来越强烈,接下来,忏悔就势在必然了。惟一需要记住的是,忏悔与自己有关,而非用来审判别人;
    或者说,忏悔是为了解决自己“眼中的梁木”,而非用来去掉别人“眼中的刺”。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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